第一章来电人:陈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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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· 景门·尾数

第一章来电人:陈序

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,陈序接到一通来自自己的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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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,陈序接到一通来自自己的电话。

屏幕上没有姓名,只有一串号码。那串数字从第一位到最后一位都属于他,连中间那个经常被系统压缩显示的0也在。

电话在他掌心震动,停半秒,又震一次。

陈序没有立刻接。

城市资料一致性中心设在天衡主塔第八层。白天,这里有四十七名审计员,把身份证明、医院记录、交通轨迹、金融账户和家庭关系里互相冲突的部分,一项项改回可以共存的样子。到了深夜,整层只剩空调低鸣,以及感应灯映在玻璃隔间上的白光。

窗外的雨从十点后就没有停。水流沿着黑色幕墙向下滑,远处高架轨道的灯被拉成长长的线。每当列车经过,玻璃里的办公室就会轻轻亮一次,像另一间一模一样的办公室从城市背面浮上来。

陈序独自坐在最里面的工位,刚处理完一宗出生记录矛盾。一个女人在两家医院留下相差七分钟的分娩时间,保险系统因此把她的孩子拆成两个身份。问题不复杂,只是三个资料源都坚持自己没有错。

异常不代表神秘。陈序在这里工作了九年,见过活人被系统判定死亡,见过两个陌生人共享同一张身份证,也见过一栋已经拆除七年的公寓连续三个月缴交水费。所谓不可能,通常只是某个资料源比另一个资料源更晚承认错误。

但眼前这通电话有一点麻烦。

他的号码正在呼叫他的号码。

手机响到第四声。陈序把它放到桌面,没有碰接听键,先打开内部通讯核验页。页面要求他输入来电号码。他照着屏幕逐位输入,虽然根本不需要看。

查询结果很快出现。

号码状态:使用中。

登记人:陈序。

当前装置:他手边这部手机。

外拨记录:无。

第五声。

陈序调出原始来电标头。普通人看见相同号码,多半会想到诈骗者伪造来电显示。这并不困难;显示给接听者的号码只是标签,标签可以被改。真正麻烦的是,伪造号码依然需要一条进入网络的路径。

这通电话没有路径。

来源运营商一栏是空白,转接节点是空白,连系统自动补上的国家代码也不存在。资料不是被隐藏,而是从来没有被写进去。

第六声。

陈序看向墙上的电子钟。23:41:26。秒数稳定跳动,没有停顿。办公区入口已经落锁,电梯也在十一点后切换成授权模式。保安若要上来,必须先经过楼下登记。

他拿起手机。

第七声将尽时,陈序按下接听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另一头先传来雨。

不是落在屋顶或路面的声音,更像有人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,雨水从许多扇没有关紧的窗渗进来。水滴有远有近,偶尔夹着一种极轻的金属摩擦声。然后,一个男人呼吸了两次。

“三分钟后,”男人说,“你旁边的电梯会停在九楼。”

声音比陈序低,也比他疲倦。可那个人在“九楼”两个字前停顿的方式,和陈序听见坏消息时一模一样。

陈序抬头看向走廊尽头。电梯门紧闭,门楣上的红色数字显示3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先离开玻璃。”

陈序没有动。“你用什么方法复制我的号码?”

“我没有复制。”

“来电显示可以伪造,声音也可以。你想让我相信哪一部分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雨声后面,似乎有一部很旧的电梯正缓慢运行。钢缆绷紧时发出低沉的颤音。

“空白不是没有,”男人说,“空白是有人把它拿走了。”

陈序的右手停在键盘上。

那是他的第二审计口令。

一致性中心的高级审计员各自保留一句离线口令,用于系统完全断网后的身份复核。口令由本人设定,不上传、不备份,也不交给主管。陈序把它写在一张灰色卡片上,封进右手边最下层抽屉。九年来,他只在年度演练中用过两次。

那句话也不是随手选的。陈序刚入职时,曾经接到一份只有空白栏位的家庭档案。主管说,没有资料就代表没有关系;他却花了六天,从一张被重复扫描的缴费单里找回一个被误删的女儿。自那以后,他始终认为空白是一种结果,不是一种起点。系统里每一个看似干净的缺口,都曾经装过某样东西。

他拉开抽屉。锁没有损坏。灰色卡片仍在密封袋里,袋口的签名也没有被动过。

“你从哪里知道这句话?”陈序问。

“是你告诉我的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这一次还没有。”

陈序听过许多合成声音。诈骗集团会复制语气,客服系统会模拟迟疑,甚至连呼吸都能按照情绪模型插入。可是合成声音总在努力证明自己像某个人。电话里的男人没有。他的疲倦、停顿和偶尔压低的尾音并不自然,却熟悉得像一件穿旧的衣服。陈序越听,越觉得那不是有人在模仿自己,而是自己的声音被时间用坏以后,剩下来的样子。

陈序望着手机屏幕。通话时间跳到00:43。屏幕右上角的网络信号满格,但核验页仍找不到任何通讯路径。

“把电话挂掉。”他说。

“你可以挂。”

“然后?”

“然后你会花四十七秒检查设备,二十秒通知保安,再用剩下的时间说服自己那块玻璃不可能亮。”

陈序看向电梯门楣。红色数字依旧是3。数字上方有一块窄长的黑色玻璃,和墙面严丝合缝。那不是显示屏。至少在中心的楼层图上,它不是。

“哪块玻璃?”

男人没有回答。

陈序按下座机的保安专线,同时把手机开成免提。嘟声只响了一下,楼下值班员便接起。

“一致性中心,陈序。”他说,“确认东侧电梯状态。”

键盘声从座机里传来。“陈先生,东侧电梯停在三楼,今晚十一点零七分进入维护锁定。您需要下楼吗?”

陈序看着门楣上的3。“有人申请解除锁定?”

“没有。系统显示轿厢无人。”

手机里的男人轻声说:“还有一分五十二秒。”

值班员在座机另一头问:“陈先生,您那边还有别人?”

“没有。”陈序说。

这句话出口后,他突然意识到手机另一端的呼吸声,与自己的呼吸并不重叠。男人总会比他慢半拍吸气,像已经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停顿。

他切断座机,打开电梯控制镜像。维护锁图标是灰色的,表示命令仍然生效。轿厢位置停在三楼。门锁闭合。载重为零。所有数据都正常。

电梯门楣上的数字变成了4。

控制镜像仍显示3。

陈序站起来。椅轮向后滚了半米,在寂静的办公区里发出过分清楚的声音。头顶感应灯顺着他的动作一盏盏亮起,直到走廊尽头。

“你做了什么?”

“不是我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“你们把它叫作校正。”

门楣上的4熄灭,5亮起。

陈序在控制镜像里发出紧急制停指令。系统要求二次授权。他刷过工作证,输入密码,再把拇指按上验证区。绿色进度环转完一圈,页面弹出一行字:没有运行中的轿厢。

现实中的电梯继续上升。

6。

“还有一分钟。”男人说。

陈序走出隔间。他没有依照对方的话远离玻璃,反而贴近走廊外侧的幕墙,借反光看清电梯前方。这样即使门后有人,他也能先从玻璃倒影里看见。

倒影中的办公室被夜色压得很深。四十六张空椅子整齐排列,显示器全黑。远处,电梯上方的数字悬在他肩后。

7。

陈序忽然看见倒影里少了一排工位。

他回头。办公室仍是原来的办公室。再看玻璃,那排工位又回来了,只是最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只白色马克杯。

陈序不用走近也知道,那不是中心配发的杯子。这里所有公用杯都是深蓝色,杯底印着资产编号。白杯没有编号,杯沿留着一道很浅的口红痕。

“不要看门牌。”男人说。

“什么门牌?”

“也不要相信最后四位。你每一次都是从那里开始,所以每一次都来不及。”

“你说‘每一次’是什么意思?”

8。

数字停住。

电梯没有发出抵达声,门也没有打开。控制镜像仍坚定地显示轿厢位于三楼,像走廊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层不被系统承认的影子。

陈序等了两秒。没有九楼,没有来人,也没有任何东西从门缝里渗出。他几乎要为自己刚才的紧张感到可笑。

电话里的雨声忽然近了。

不是音量变大,而是空间变了。那条潮湿的长廊仿佛已经来到电话这一边,隔着电梯门与他相接。陈序闻到一种旧墙受潮后的灰味,混在中心恒温空气里。

八字上方,那块从来没有显示功能的黑色玻璃亮了起来。

先是一点苍白的光,随后勾出一个完整的数字。

男人终于说:“我是唯一一个还记得你妹妹的人。”

陈序握着手机,没有移动。

他没有妹妹。

至少,直到那块玻璃亮出9以前,他一直这样相信。

本章完

第一章 · 来电人:陈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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